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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苗都雷山》赵明和之——包谷情思
作者:赵明和 文章来源:本站原创 更新时间:2013-1-11 16:03:09

 

包谷情思

赵明和

入秋之后来雷山苗乡,总有一道风景深深吸引我,那就是农家屋檐下的包谷串。

青山绿水间的苗乡民居颇富特色:清一色的本质青瓦,从梁、柱、廊,到墙、门、窗,多用杉木修建,显得古朴而庄重。杉木建的房屋,初时呈稻谷一样的黄色,年代稍久,变水墨画一样的淡黑,金黄色的包谷串往上一挂,木质青瓦们便激活出了灵性与神韵------

像佩上了金饰的,淳淳朴朴而又雍容华贵,自自然然而又韵味十足的苗家妇女。你看,稻谷黄是年纪轻一些的,淡黑是年长一些的,横着挂的一串串是她们的项链,修直或婉转垂着挂的是她们的头饰,而那有几分俏皮,吊在挑檐下的一小串,在阳光下闪着金光,有风吹来时仿佛在晃动的,就是她们的耳环了。苗女身上的银饰是佩得越多越显出富足的,这些佩了金饰的“苗女”又何尝不是?她们身上的金饰越多,也就是说,屋前檐下包谷串挂得越多,不越是显示着丰收和富足?

不止于此。苗乡农家住房,一家在二三百平米,三四百平米的不少见。你看,这家的包谷串从大门两边沿着杉木板墙长长的牵过去,包谷串就成了丈量这宽大房舍的标尺。那一家,密密的包谷串从三楼屋檐倒挂下来,金色瀑布般衬出房舍的轩昂气宇。在苗乡,包谷串不仅是挂出了一道风景,简直就是挂出了一种派头,一种气势!

曾在乡下吃过多年包谷饭,我对包谷有太深的情感。

包谷成熟的季节,煮嫩包谷棒又香又甜。几个知青聚在一起,人手一个,横放嘴边啃,样子像吹口琴,我谓之“口琴合奏”。我们吃得开心,却引来乡亲惋惜的目光,这目光让我们读出了自已的奢侈。道理很简单:嫩包谷“不经饿”,两三个啃下去,不一会就饿了。而等包谷长老,晾干,磨碎,做成包谷饭,那才顶事。以后,“口琴合奏”不再。我们克制住对嫩包谷的垂涎,在对老包谷的编串和晾晒中学会了过日子。

有时,干活的田地太远,“晌午”要自带。它不是别的,就是头天炒好的几把包谷花,第二天揣在衣兜里,再提上一砂罐凉茶。没有所谓饭,也没有所谓菜,一粒粒包谷花就凉茶,便是吃“响午”了……

那时的包谷串,白天晾,晚上收进家。黄昏,一位父亲呼儿收包谷,十四五岁的儿子磨磨蹭蹭,想找理由偷回懒,说今天就不收了吧?换来的是父亲一个巴掌,和斩钉截铁的两字:“要收!”

如今来到雷山苗乡,这远远近近,高高低低,形态各异的挂在屋檐下的包谷串,让我如会老友,如面亲人。我远看它,近看它,怎么也看不够。走到跟前触摸它的米粒,有的稍收早了,米粒中间有点凹陷,有的米粒圆润饱满,光滑硬实。我问村民,这包谷晚上要收进家吗?他说,不收。我指着挂在矮处伸手可及的包谷串问,这也不收?他肯定地回答:“不收。早些年是要收的,现在大家都不收了。”

无论在朗德这样的大寨,还是在碧勾、南猛这样比较偏远的小寨,我都得到相同的回答。

这是多么大的,让人心里感到温暖的变化啊! 

与我情深意笃的包谷串啊,看来你在苗乡,不仅是挂出了一幅图画,一种气势,还挂出了这个社会上上下下都在追求的两个字:和谐。

晚饭在村民家吃,女主人是苗女中少有的漂亮。她和家人为我们准备的是白米饭,鸡肉,猪肉火锅,还有土豆和青菜。但我内心久藏着小小的夙愿,就试着问她能否做碗包谷饭,她说正好有磨好的新包谷。我说,想要净包谷,一点大米都不放。她先是一愣,继而说:“净包谷?没有人吃,那是用来……”她即时打住,不好再说。我接下去说,我知道,是用来喂猪。她忍不住笑,用手掩嘴。我说,妹子,你不过三十多岁,你出生以前,我已经吃过多年的净包谷了。今天来到你这里,真的太想吃一碗完完全全用包谷做的饭。

在路上我就打听到,八十年代前,雷山农村也以包谷为主食。那时产量不高,现在包谷产量高了,大家反而不吃了,改吃大米。那么高产的包谷作何用呢?少部分集市上卖,绝大部分都作了饲料。

心里有说不清的滋味。包谷,曾是贵州山地农民的命根。人们赖之果腹,维系生命,挺过了世世代代,也挺过我所经历的人民公社时代。到今天,农民生活水平明显提高,包谷的地位下降了。

其实,包谷具有极高的营养价值。中国北方一直讲究吃“二米饭”,用大米加小米,或加其它豆类,那是粗细搭配,科学合理的主食结构。我们有这么好的二米,大米加包谷米,人们却不领情,无论城市乡村,主食都趋向精细化,不能不说是误区。

冒着热气的包谷饭终于端上来了。 一股久违的清香扑面而来,深深地吸一口,眼睛有点模糊地望着它,多少年没有这样“零距离”地对视了?纯如一碗煮熟的鸡蛋黄,细若北海银滩上的砂,仿佛穿越过岁月的烟尘才捧到我的手上,多少回味与感慨,多少历史的沧桑和巨变,都磨碎了,盛在这里头。

漂亮的苗家妹子细声发问,好吃吗,我无法作答。因为那时,正有两颗如包谷粒大小的泪珠从眼眶悄悄滑落,跌进那金灿灿的碗里……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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